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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宝盒:列维纳斯与至尊宝- 刘旭俊 [原创 2007-07-20 00:2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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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宝盒:列维纳斯与至尊宝
                                                                                            
 

                                                   

(《大话西游》被公认为戏仿式大话,未必就不可被“正谕话语”再大话一次)

                                                                                                                                                        

  《大话西游》是个意象暧昧的文本,就我所见的来看,解读方式却相对单一。通过后现代主义或解构主义,不少学者将这部娱乐电影冠以“华人电影的后现代标本”的美誉。然而,对于文本的不同解读来源于不同的阅读的心理期待,如果把它预设成无厘头的闹剧,那么得出这种结论自然无可非议。但是,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它是一个怪异的复合品,既有无厘头的一面,也不乏略显温情的一面。如果着眼于后者,那么后现代与解构的理论,恐怕是要无的放失了,不妨可以用存在主义的理论尝试分析。通常说来,将一部闹剧当作正剧,这也是一种“杀鸡用牛刀”的分析方法。由于文本和分析方法的不兼容,这必定也难以幸免于牵强附会,权当是聊备一说罢了。

 

 

 光线·瞬间·疲惫

 

 

  某个月夜里,为了穿越时空去阻止心上人白晶晶自杀,至尊宝来回奔走于山洞内外,不知疲倦地把月光宝盒对准皎洁明月,嘴里念叨着咒语,脸上交错着欣喜和悲伤的表情。此时,作为旁观者的二当家,冷冷地说了句:老婆,出来看上帝!

这个电影片段最好地阐释了列维纳斯《从存在到存在者》中的主题。恰如《圣经·创世记》里说的——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既然创世的标志是从有了“光”开始的,那么存在与时间也以此为开端。列维纳斯说:由于光的存在,世界才被给予我们,才能被领会。光的存在,把一切存在者置身于敞开的澄明之境,而这澄明之境就是存在者的“在世的此在”(海德格尔语)。按照海氏的说法,此在的存在其意义就在于它的时间性——过去、现在、将来彼此不可分割,统一地存在于“烦”的状态。至尊宝的“烦”与其说是形而上性质的,不如说是世俗的为情所困。他烦恼的是日常经验的时间:过去、现在、将来彼此分割,无法整合成一个统一体。他无法回到过去拯救心上人,也不能来到未来得以忘却这段感情。无奈之下,他只能求助于月光宝盒,通过接收月光(光线的一种),而将时间还原为“此在的时间”。

  创世的上帝所使用的光线是日光,他通过获得光线从而开创了时间;至尊宝所使用的光线是间接的、不稳定的光源,那是日光反射而来的光线,尝试了数次,他在时间性上截取到都只是一个错误的过去瞬间。他虽然竭尽所能,却苦于光线与时间的不稳定,只能疲于奔命在现在与过去之间。“在存在无名的流逝中,努力就是对瞬间的完成本身”,现实的哲学家所说的哲理,对虚构的人物也同样适用,至尊宝的努力只是对于现在的瞬间的一种完成,却始终无法逾越时间返回过去。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努力,给他带来的结果不仅是被困于“界限内的存在”而引起的“烦”,更是徒劳奔忙后的疲惫。列维纳斯总结了存在者的疲惫,它是作为伴生现象突现在努力之中的——努力正是从疲惫中冲动而出,而又回落到疲惫中去。在照明技术欠发达时代,月光是只在夜间出现的微弱光源,它既照亮了存在者以及时间,也同样寓示着黑夜的特性——作为生存状态,它充满了不可知性,是被遮蔽的生存环境;作为一整天的时间段,这个临终的阶段暗示着休息。前者在海德格尔处,被命名为存在者的基本情绪——畏:后者在列维纳斯处,被描述成疲惫的状态——它是存在者在时间与光共存的状态下,因努力而获得的结局。

  至尊宝妄图通过拥有光线而改造时间性,以求获得过去的某个瞬间,结果却事与愿违。经历了一场生死疲劳后,二当家简单的一句话在列维纳斯的意义上成了对至尊宝莫大的嘲讽:“老婆,出来看上帝”。他呼喊着老婆(二当家有老婆,这是现在情感的存在,而至尊宝没有),错把至尊宝当作借助稳定永恒的阳光创造时间的上帝(至尊宝通过不稳定的月光,难以改变时间),二当家能在空间上“出来”静态地旁观,而他哪怕精疲力竭地奔跑,也无法在时间性上“回到”过去。直到白晶晶死后,这回荡着的嘲讽声才戛然而止。

 

 

时间·死亡·忧虑

 

 

  海德格尔说,死是个体在时间上的终结,是此在的最本己的、不可超越的和不确定的可能性。至尊宝希望回到过去这个不可能的幻想,最终止于白晶晶的人生最后的可能性——死亡。作为对此的补充,列维纳斯在《上帝·死亡和时间》中说:死亡是一种不可救治的分隔,是分解;它是无答案的。白晶晶死后,至尊宝依然难以忘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情不自禁地在梦里喊着她的名字。并且,由此引发了至尊宝与菩提老祖之间一场看似学术讨论的无厘头问答。“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就这一题目他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需要吗”和“不需要吗”,最终以菩提老祖无奈地说“我是跟你研究研究嘛”作为了结。“死亡并非在它本身的事件中任人描绘,它以它的无意义涉及我们”,一场无意义的争论像是“行为学术”,在恶搞中给出了关于死亡与爱情的解答。牵扯到了死亡,一切都是无答案的,他们的对话虽然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但他们对话本身的不断重复和迂回就透露出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正是——无解。

  “生怕情多累美人”,人性、猴性与神性“三位一体”的至尊宝也不免时常因为多情,非但累及美人,也使得自己陷于疲劳之中。其中,最经典也最为人称道的是被篡改、戏仿过无数遍的台词:“你应该这么做,我也应该死。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你的剑在我的咽喉上割下去吧!不用再犹豫了!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此前至尊宝的内心独白已经表明了这段话是他平生最完美的谎言,但他依然伪装出一副“人谁无死”的英雄气概。死亡就是停止对存在的拥有,从那一刻开始,失去的不仅是生命、财产,自然也少不了爱情。他编造出来的谎言句句情深意切,后悔莫及的痛苦就是列维纳斯意义上的“忧虑”。他假意地劝说紫霞仙子“不用再犹豫了”,也不难发现她同样处于“忧虑”之中。忧虑来自于存在者对死亡的靠近。宽泛地说,这种死亡并非单纯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而是指一切原本自由掌握的存在从此失控。这也包括爱情。有时候爱欲和死欲纠结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往往无法理性地梳理。然而,爱欲和死欲又总会在某个不知名的方向交汇。诗人多多的一句诗里说: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一生不应见到的人。这个方向正是两者汇合的地方——死亡朝向(向死而生)存在者生存的终点,爱情来自那个不应见到的人。

  这是一个构造精妙的谎言,此前已经饱受光线与瞬间之苦的至尊宝,深知这种疲劳的折磨并不逊色于自己头上的紧箍咒,但这次他仍旧在口头上希望“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并且,作为“局限于存在中的时间性”,一万年在他看来是逼近于永远的无限时间。讽刺的是,随着紫霞仙子死前的那一句“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日常时间再一度和他开了莫大的玩笑,他仍旧无法回到过去,甚至连现在都无法拥有。列维纳斯感慨说:我们在他人的面貌中遇到死亡。诚然,我们无法言说自己的死亡,可是即便在他人死亡之后,自己的忧虑却还是无法停止。它并不随着死去的那个人而远去,因为我还没有死,对于死亡的忧虑必定始终紧追着我。

 

 

 

载于《读品》2007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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