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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分裂的家庭身份- 刘旭俊 [原创 2007-07-30 00:0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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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分裂的家庭身份

 

(分裂类似两个不相关却相连的投影错综在一起,难以分辨)

 

  在传统家长制的家庭中,儿子一旦晋升为老子,好似一个普通的士兵当上了将军。前者发号施令,后者逆来顺受,配合得相当默契。从士兵熬成将军的过程,颇有些类似于“媳妇熬成了婆”。中国五千年的婆媳关系大致如此:当媳妇的总埋怨婆婆欺人太甚,然而等自己当上了婆婆却也如法炮制地对待自己的媳妇。父子关系在很大程度上也与之类似。这就是传统家长制导致的分裂——儿子反抗的始终是作为个体的父亲,而不是父权制本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训在旧式家庭中,不过是一句空话。

  在西方的传奇小说中,不甘忍受家庭的儿子大可以从房间里走出去,去别处组成新的家庭。中国却极少有这样的事例,即便在正常情况下尚且要遵循“父母在,不远游”的家庭伦理,更不必说冒着被斥责为“不肖逆子”的罪名而离家出走。在文明古国里,叛逆家庭为伦理所不容,因此希望反抗的儿子只好另辟蹊径——戴上父亲与儿子两副不同的面具,分裂的家庭身份就在同一个人身上对立统一起来。新青年运动兴起后,素以“铲伦常、废礼教”为己任的青年们也难逃传统伦理的身份悖论,他们虽然反抗父辈,却也压制子辈。截然相反的是,鲁迅则走向了身份分裂的另一个极端——在父辈面前,他是一个恭顺地自我献祭的长子;在儿子面前,他却一反常态地“俯首甘为孺子牛”。

  早在十三岁那年,鲁迅为了救治父亲的病,时常往返于当铺与药店。此后,长子的家庭身份成了他为人处事的首要准则。所谓长子,就是既要时刻准备担负起全家族的荣辱,又不得不在这巨大的重担下牺牲自己。哪怕是后来接受母亲为他包办的婚姻,他也只是无可奈何地说“她是母亲给我的礼物”,绝不敢拒绝或者把妻子退还给母亲。由此可见,斗士形象仅仅是鲁迅的公共形象;而在家庭生活中,他依然是个极为普通的长子。

  等到鲁迅老来得子、荣升了父亲之后,他的家庭身份标准随着自己的身份变化而迅速转变立场。与当时其他的启蒙知识分子略有不同,他当儿子的时候没革老子的命,直到自己当上了老子,才名正言顺地把他的标准落实于行动。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中,他尖锐地指出,中国的父子问题向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现在“只是革命要革到老子身上罢了”。更令人叫绝的是他那段著名的遗嘱(俗称“鲁七条”),其中记录了他至死不变的做父亲的准则:赶快收殓,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忘记我,管自己的生活——倘不,那真是糊涂虫。在生前,鲁迅希望做父亲的应当让子女获得解放;等到死后,“忘记我”三个字则是他期望子女彻底地从父权中自我解放出来。

  确切地说,所谓分裂的家庭身份是一种潜在的身份政治,一种微观权力斗争的产物,具体表现为父权制度下“己所不欲,竟施于人”的人格扭曲。虽然鲁迅在当父亲与儿子两个角色时,对待父子关系的标准也并不统一,然而他却要比其他传统家族中的父亲形象可爱得多。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鲁迅却从另一个侧面阐释了这话,他既是言听计从的好兵,又想当一个体恤下属的好将军。

 

 

载于2007年7月19日《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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